业内:上海自贸区风险在于人的因素

 9月底的一个夜晚,7点半,黄浦江畔的灯彩准时亮起。一艘以“招商银行”冠名的游轮缓缓驶过江面,划破了水光里的灯影。就在不远处,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大厦、金贸大厦这三幢陆家嘴标志性建筑静静地屹立在喧嚣之中。这里已经是国际著名的金融中心区之一,而在23年前,陆家嘴成为全中国首个国家级金融开发区时,没有多少人会意识到黄浦江两岸未来将诞生多大的爆发力。

  站在陆家嘴的东方明珠塔向东望去,东海之畔另外一块土地静静沉睡。初生的上海自贸区或将接力陆家嘴,要令上海进一步提升在世界经济领域的地位。

  未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历程中又一个里程碑事件,上海自贸区势必将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在蓝图将要绘定之时,我们忍不住要问:上海自贸区的创新体现在哪些方面?这些创新又会带来哪些风险?

  金融领域是最大突破

  本次采访,围绕着上海自贸区建设的众说纷纭中,有一点成为共识:上海自贸区本次金融创新的力度将是前所未有。

  正如前文所述,在上海自贸区正式挂牌当日首批出炉的数十项政策当中,金融创新的具体内容屈指可数。这或许会令一部分人失望,尤其是在上述共识已经深入人心之时。

  然而,这或许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了本轮金融创新有可能产生的风暴。上海的一位官员对《浙商》记者称:“最纠结的部分就是力度最大的部分。在李克强总理力排众议决定成立上海自贸区之时,反对声浪最大的也是金融监管部门。”

  截至发稿之时,自贸区的相关细则尚未出台。在《浙商》记者拿到的一份《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总体方案(送审稿)》中,关于“深化金融领域的开放创新”一节有两项内容,一项是加速金融制度创新,另一项是增强金融服务功能。这两项都直指目前我国金融领域的“顽疾”。

  未来,在上海自贸区内有可能实现金融市场利率市场化,金融机构资产方价格实现市场化定价。

  另外,送审稿中还明确提出希望在自由贸易试验区先行先试人民币资本项目下开放,并逐步实现可自由兑换,这自然加强了外界对自贸区将成为人民币国际化试验田的猜想。且大多数市场人士预期,上海自贸区与其他离岸人民币市场相辅相成,可令人民币流动性增加,有助于人民币业务的整体发展。

  上海浦东新区金融服务局副局长张湧对《浙商》记者称,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是浦东人为实现中国梦而承载的重要使命:“2012年,中国的外汇储备达到了3.3万亿美元,世界第一。但外汇储备多,是否就意味着金融在全球的地位高,是否与中国的经济总量相称呢?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中国保有那么多的外汇储备,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既有投资风险、汇率风险,还有机会成本,特别是造成国内货币政策的被动性。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一格局,真正提升中国在全球金融领域的资源配置能力,唯有靠人民币国际化。”

  “自贸区的金融改革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个重要部分。但就短期而言,我认为外界对于自贸区内的人民币国际化可能期望过高,自贸区里人民币可自由兑换短期内发生的可能性很小。”摩根大通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朱海斌曾经表示。在金融改革方面,尽管现在的方向比较明确,即在自贸区内金融改革会先行先试,如人民币结算、人民币离岸中心、利率市场化、建立跨国企业资金管理中心等,但短期内可能不会有太明显的进展,离岸金融业务一步放开的可能性很小,借鉴香港的经验,上海自贸区可能会先从深化人民币贸易结算和鼓励跨国公司建立区域中心开始,再逐步放开到人民币可兑换、跨境投资等。

  而在金融创新方面,对于民营企业的一项利好是,自贸区将推动金融服务业对符合条件的民营资本和外资金融机构全面开放,支持在区内设立外资银行和中外合资银行。

  截至发稿时,《浙商》记者获知,至少有两家浙商企业有可能成为该项政策的直接受益者,分别是复星集团和均瑶集团。两家企业都对在自贸区内设立民营银行感兴趣,正在积极筹备当中。除此之外,9月底,阿里巴巴[微博]的相关负责人亦悄然拜访自贸区相关部门,或也与金融开放有关。

  然而,比较起民营企业而言,外资金融机构或许将成为更直接的受益群体。上海自贸区总体方案设计参与者之一、上海市政府参事室主任王新奎日前在公开场合称,外资银行参与上海自贸区金融改革更有经验,因为他们长期处于市场化的环境中,并在严格的监管体制中成长。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政府决策咨询特聘专家潘英丽预计,中国的利率市场化步伐,会随着上海自贸区的成立而加快速度。而由于在“风险定价”方面,外资银行比中资银行更有优势,在比较自由的市场化环境中,外资银行的优势将显现出来。

  与外资金融机构相比,过去在中国金融体系中被“过度保护”的国有银行等金融机构将面临巨大挑战,而此前只在有限范围内参与金融服务的民营企业面临的困难将更多。

  上海盛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创始合伙人何晓秋对此评论:“过去中国的金融机构一直以来的玩法已经玩不久了。未来进驻自贸区的企业必定是在服务水平上有过人之处的企业,否则很快会被淘汰清除。”她建议,对于中国企业而言,在自贸区刚刚建立的一段时间内,资本或者服务水平相对没有竞争力的“屌丝”企业可以试水,但不宜深陷。行业内的大腕们则不妨多参与。一方面可以参与自贸区蓝图的建设,另外一方面也能提高自身的竞争力。待到自贸区发展到较成熟的阶段,“屌丝”企业可以再深度参与。“创新的过程就是流程的优化,可以想见这样的创新绝对不会是一步到位的。在这期间,民营企业还是有很多机会的。”她如是说。

  投资贸易自由区

  除了金融之外,上海自贸区亦在很多方面迈开了探索的步伐。

  由浦东新区政府邀请直接参与相关法律事务的中伦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合伙人张海晓对《浙商》记者称,哪怕只是为了拿一张营业执照,企业都值得先到上海自贸区注册。她特地卖了个关子:“那将是注定载入史册的执照范本。”

  与此相关的是上海自贸区的另外一项实验内容:投资自由化。上海自贸区将全面实施准入前国民待遇和负面清单管理。

  非禁即入,除了负面清单规定不能干的,其他都可以干。这特别针对的是服务业:金融服务、航运服务、商贸服务、专业服务、社会服务、文化服务,六大领域全部开放。在过去,企业的营业执照上在经营范围上规定的是“你能做什么”,而在上海自贸区则变成了“你不能做什么”。

  听起来似乎只是文本上的变动,然而负面清单却意味着对传统监管思维的颠覆。实践证明,不管是制造业还是服务业,凡是对外开放比较彻底、积极参与全球资源竞合的领域,都会发展较好、竞争力变强。因此自贸区内投资会大部分实行备案制,取消外资持股比例或经营范围等诸多限制。预期率先在试验区范围内改革投资项目管理、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及变更管理、工商登记这三个环节。而船舶运输、资信调查、融资租赁、检测维修、演出经纪、娱乐文化、教育培训、医疗保健等众多现代生产型和生活型服务性行业,都将对内外资实施公平的准入标准,欢迎国内民营资本和海外直接投资。

  除了投资自由化外,上海自贸区还将实现贸易的自由化:即没有海关监管、查禁、关税干预下的货物自由进口、制造和再出口。上海的目的不是做集装箱吞吐量最大的港口,而是做转口贸易和离岸贸易。

  自贸区不会做成集装箱的堆场,并探索同长三角周边地区的错位竞争和协同合作。更重要的是,推进与自由货物贸易相关的服务贸易的发展,特别是配套国际大宗商品交易平台以及航运金融交易平台,允许境内外企业参与商品期货和航运远期交易。在这一定位上,上海意图进一步提升国际航运中心地位的雄心不言自明。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自贸区的创新都将是前所未有的大开放,甚至成为迄今为止中国开放度最高的特殊区域。张海晓将一句已经流之于各大媒体的话语再度告知《浙商》记者:“这一次,自贸区要做的是‘以开放倒逼改革’。”

  改革的考验

  “上海自贸区未来的推进将是对相关管理部门执政智慧的最大考验。”何晓秋如是称。在她看来,自贸区的风险在于“人”的因素。

  诚然,即使管委会有关人员亦承认,由于全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任何可以遵循的过往经验,上海自贸区的建立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立”。

  但在张海晓看来,国务院决定将试验区定在上海,“人”也同样是重要原因:“上海的官员、服务业从业人员尤其是金融从业人员,过去接触到的是国内少有的开放环境,也比许多国内同行拥有更多的处理问题的经验。这使得上海拥有了‘人和’之便。”

  在知识产权领域拥有丰富经验的张海晓亦参与了浦东新区的部分法律事务,她对《浙商》记者如是说:“像我们这一代人,能够在这样的时代节点上,把最好的年华和学识献给祖国,为中国向前走的步伐尽到绵薄之力,真的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这样的使命感也将成为自贸区建设的“人和”因素。

  即使如此,“人”依然还是自贸区未来的不确定因素。上海开发区协会秘书长赵海对《浙商》记者称:“自贸区在挂牌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还会只是一张挂在眼前的‘饼’,这‘饼’能烧成什么样,还需要很多具体工作来实施。实施得怎么样将直接关系到上海自贸区未来的发展。定下规则后,能否按规则实行,是一个挑战。”

  除此之外,如何把握创新的“度”亦是一大难题:动刀太猛易休克,若只是隔靴搔痒,又难以达到以“开放倒逼改革”的目的。

  金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兴中则表示,对于管理层而言,最有可能的操作方式是“小步快跑”。他对《浙商》记者称:“自贸区的创新力度前所未有,也意味着创新的脚步不可能是冒进的。”

  上海财经大学现代金融研究中心主任丁剑平称,以负面清单为例,实行负面清单管理并不意味着没有管理,“开放”比“管理”更困难。与此同时,自贸区还需要有国际视野:“TPP等新兴贸易协定在实行怎么样的游戏规则,我们与服务业强国的差距在哪里?我们是照搬别人的经验还是要另起炉灶?怎么对接国际需求?这些问题都值得深思。”

  从这些角度而言,阳光与阴霾可能同时出现在上海自贸区未来发展的道路之中。